嘿嘿嘿黑瞎子

霜重三十年(二)

【李楚意难平向】

孙铭佯装不经意地打量四周,楚云飞不紧不慢地逛着县城,他已经好长时间没这么悠哉地走在街上,平时就算是团部驻扎在闹市,他也没有闲心。

这么看来,日寇占据下的河源小城也还是保留着生命力,贩夫走卒满街吆喝着,买卖都繁荣,只是偶尔有列队的日本宪兵经过,便带来一段屏息的寂静。

被异族占领的伤痛已经在这个民族心上划下深深的痕迹,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所以他们打点精神只求活着。

“团座,咱是不是来早了?”孙铭侧身让过一辆板车,小声道:“你和李团长约的是下午。”

“我和立功兄说了出来巡营,时间卡得太紧就不真了。”楚云飞纠正他:“不要叫团座,叫先生,放机灵点儿。”

“是,团座。”

“你这小子……”他无可奈何,撩起袍子踏足路边的一间书肆,门店小小的,卷册书籍在架子上放得挨挨挤挤摇摇欲坠,更显逼仄。大概烧着炭盆,油墨的书香气充盈一室,逼得孙铭直犯困,他打了个哈欠:“先生,我在门口转转。”

楚云飞抽出一卷新印的《君主论》,书店掌柜的从内间走出来,笑着问:“先生辛苦了,来的路上风沙大不大?”

“秋气袭人,有什么应景的书拿来我看看。”

掌柜的恭恭敬敬地撩起帘子:“您里边请。”

这间书店是他们设在河源县城的情报点,树叶放在树林里是最安全的,要想把情报藏稳妥,纸页繁多的书店也是最佳选择,何况日本人不懂汉字,伪军又多没文化。

老板取出一张名单和一份地图给他:“这是参加平田一郎寿宴的宾客名单,县城里所有尉级以上的军官都会来。这是上面在城里安排的暗哨岗位图,昨天夜里开始待命,接应的人五点钟就会守在城外,您请放心。”

楚云飞一瞥那张名单,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黑色的人名,像张恶鬼的催命符。

“做的好。”他抬手将名单点着了火,扔在一只青花笔洗里,挑帘走人。

掌柜的追出来,细细嘱咐道他日本人守备森严,要他万事小心。他心不在焉地应着,突然想起什么来,掏出两张法币放在柜上:“书我带走了。”

掌柜的不肯收:“自家人,还要什么钱……”

楚云飞走出书肆,孙铭守在冷风里早就不耐烦,眼巴巴望着街对面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见到他就把一声团座咽回嗓子眼,喊了声先生。

“不是才吃过早饭,怎么又饿上了?”

孙铭羞涩地笑了一下,像个被老师逮住走神的孩子:“天冷,饿得快。”

他拍拍孙铭的肩膀:“走,前头天香楼,请你吃顿好的。”

吃完饭还要喝茶解腻,这年月交通阻断,好茶精贵得不得了。

楚云飞让茶博士上四盏毛尖,才喝没两口,就见楼梯上大摇大摆走上来两个人,便衣队打扮,戴着圆圆的墨镜。

真像一对为害乡里的恶霸,把茶楼里的茶客吓得统统跑光。

他放下茶盏拱手道:“云龙兄别来无恙乎?”

李云龙笑嘻嘻地在他身边坐下:“楚老板恭喜发财呀!”

他还是这个没心没肺的德行,话里话外透着混不吝,直承自己人穷志短,摆明了赖那一个营装备,得了便宜还不算,更要嘲讽他治军不力,手下出了叛徒。

真是得寸进尺之徒,楚云飞也没放心上,他提起那批装备只是为了提点李云龙欠着他情,好让他陪自己赴宴。

好在这小子还算上道,答应得很痛快。

晚间宴会上人来得很齐,楚云飞入座,“九个带家伙的。”孙铭在他耳边道。

他心中有数,无动于衷地听平田一郎在台上发表想念母亲的感言,直到听到满洲事变几个字才脸色微变,暗暗打开了驳壳枪的机头。

这帮王八蛋永远不知道什么叫不要在别人的家里撒野,也不知道满洲从来就和他们没有关系。这没关系,他宽容地想,他不和尸体计较。

死了的鬼子才是好鬼子,他会用子弹送他们重新做人。

另一头李云龙没有那么多想法,他跟和尚忙着大吃大喝,吃相很粗野,杯盘碰撞间弄出些叮当窸簌的动静来,在一屋子规规矩矩的人里显得自得其乐。

在他看来,吃饭的时候想事是很矫情的,这是对食物的不尊重。

孙铭嘴边的笑已经要忍不住了,他追随楚云飞多年,最欣赏敞亮人,打心底里喜欢这位李团长不羁的作风。

隔着好几个身位,楚云飞注视着李云龙,他倒没嫌弃他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反而觉得李云龙颇有些一任天然的魏晋风采。仓廪足而知礼仪,若是一个人天天忍饥挨饿,那么他在礼数上的缺乏是可以理解的,这不是他的错。

楚云飞扫了一眼席面上的酒菜,在他看来,满满的大鱼大肉显得很没有品位,也就是个马马虎虎的水准。

他暗自下定决心,找机会一定要让李云龙尝尝真正的好菜。

“云龙兄,你也该现身了吧?”李云龙挑事是把好手,楚云飞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搭台唱戏,遂拔枪在手,一脚踹翻了桌子,笑问:“平田一郎,我那五万大洋在哪里?”

李云龙浑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当着他们和他攀起交情来:“兄弟我做个人情,这一屋子鬼子汉奸送给楚兄去请功如何?”

楚云飞不以为然,心说这些人捆一块都没有你李云龙值钱,你看我有想拿你去请功吗?

“多谢云龙兄,这人情我可受不起,楚某要这些乌龟王八蛋有什么用?”他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送入每一个敌人的胸膛,李云龙那边也响起枪声呼应。很快,场上除了他们四个就没有活人了,平田一郎喜事变丧事。

他们相对大笑,泰然走出聚仙楼,穿过满街惊弓之鸟般徒劳乱窜的伪军,连衣服都没沾上血点子。

李云龙骂骂咧咧地埋怨和尚下手太糙,毁了一桌好菜,一边把油纸包的烧鸡往怀里藏:“政委他们还没吃呢,你狗日的糟蹋东西多不好,是该批评教育……”

“你还说俺,俺好歹还包了一只烧鸡出来,没这只烧鸡,你一会拿什么讨好政委?”魏和尚不服气。

李云龙被戳中心事,顿时跳起来:“去去去你他娘的还敢顶嘴,什么就叫讨好,我这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政委文化人心肠软,哄着点多说点好话这事儿就过去了。”

楚云飞冷不丁道:“听云龙兄的意思,似乎是没让赵兄知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瞒着赵兄呢?”

你也没让参谋长知道啊。孙铭忍了又忍,对此充耳不闻。

“这也不叫瞒着,我这不是怕他担心嘛,这是体贴他……别的不敢说,整个晋西北,哪还能找到我这么尊重政委的团长?”李云龙一甩手搭上楚云飞的肩膀,亲热地把他往自己这搂了搂:“再说了,云飞兄请我,再有天大的事我也得来,只好先对不起老赵了。”

他要硬往脸上贴金,黑的都能被他说成白的。而楚云飞不推不拒,心甘情愿地背了这个锅。

出城以后,分别在即,楚云飞对他道谢:“多谢云龙兄冒险赴约。”

“云飞兄客气了。”

“云龙兄前途无量,但愿将来你我兄弟,别在战场上相见。”

“真有那么一天,那也没办法,”李云龙洒然道:“你云飞兄出手,兄弟我也不能不接招,保重。”

分手后楚云飞快马疾驰在晋西北的荒山里,蜿蜒的山路下能看见星星点点的村庄灯火,他回味着方才和李云龙的联手,心里的快意简直没法言说,热血在血管里奔涌,连风都是豪爽自由的。

团部大院门口,沈拂云早就候着了,见他安然无恙,不动声色地长出了一口气:“师兄你可回来了,参谋长问了你好几次。”又悄悄问道:“事情还顺利?”

卫兵齐齐敬礼,楚云飞抬手把马鞭搭在帽檐上权作回礼,心情愉悦地递给她一只雕花的铁皮盒子:“办完了,放心吧。”

“谢谢师兄,”沈拂云下意识道谢,茫然道:“这是什么?”

楚云飞但笑不语,径直去指挥室找方立功。

沈拂云看着他的背影,打开盒子闻到一股熟悉的花果茶香,不由一霎恍然。

是洞庭碧螺春,他还记得自己是苏州人。

这位长官细心起来,真要人命。

和358团对峙的敌三团在一天晚上悄无声息地撤退了,消息送到参谋部,方立功颇感惊讶,交代他们做好把前沿阵地推进十公里的准备,就出门去向楚云飞汇报。

林志强不屑道:“瘪犊子们咋就不敢打了?怂包,老子打他们不跟打儿子一样!”

周家正忍俊不禁:“这种不肖子,要来何用。”

楚云飞刚起床收拾完,武装带都没来得及披挂,就见方立功进来,他知道方立功对一营那批装备耿耿于怀,于是兜了个大圈子说服他。

其实方立功嘴上附和,心里门儿清,也并没有因为他的言论就对趁火打劫的李云龙部产生好感,但左右不过是一笔账,让手下人报上就是了,没必要为了这个惹得他不痛快。

按照方立功的观点,只要楚云飞高兴,这点装备都不叫事。

钱伯钧虽死,但一营的事情不算完,处理了一批明知钱伯钧要投敌却无所作为的军官之后,楚云飞断然喊了停。

过度的清洗会导致人心惶惶,从而打击部队的战斗力,用人不疑的道理,他清楚。

方立功很是自责,他认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自己作为参谋长难辞其咎。

“立功兄不要这么说,最近我也在反省,是不是我太放纵钱伯钧,才让他尾大不掉。但如果在军纪之外,再监视和控制下属,会产生一支充满恐惧的部队,这样是没有凝聚力的。”楚云飞把由沈拂云提交的对各营连军事主官的监视计划交还给方立功:“烧掉吧。”

“团座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哪怕是降低一些执行力度,总是聊胜于无。”方立功对反水事件始终后怕。

楚云飞大笑,自有一番睥睨气概:“我还能让一个钱伯钧吓破了胆?如此畏手畏脚,岂不是让人耻笑!”

得知答复,沈拂云感叹道:“君子坦荡荡,团座还是这么有魄力。”

方立功哭笑不得:“你知道,还交这样的计划上去?”

“参谋长更知道,不也还是帮我递了吗?咱们不递,就不称职做他的参谋了,团座要用,他也不是楚云飞了。”沈拂云笃定道。

方立功深以为然,楚云飞自己就是把握,就是358团的灵魂,他不需要这些画蛇添足的东西。

民国三十二年春,太平洋战争打了整整一年,随着新战场的开辟和过长战线的消耗,日本国情江河日下,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场战争的结果。

“今年有得好年过了。”林志强庆幸道。他们刚刚配合中央军217团左右夹击打下临近的一个县城,两个团的防区之间清除了障碍,卧榻之下扫清,楚云飞和赵令衡都能睡个安稳觉。

“在那之前,”周家正抱来一沓文件:“参谋长让我把工作分配一下,你们谁先认领?”

沈拂云刚从前线下来不多久,现在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轰炸城门的炮火声,炸得她头疼欲裂,于是站起来道:“刚刚团座叫我过去一趟。”

周家正拦住她:“别想拿团座当挡箭牌,你就是去见重庆委座也得等等,这次战斗报告和工作总结快点写,参谋长明天就要。”

林志强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咧开,就被他把地图拍在怀里:“你去找孙铭把县城布防的兵力配置做出来,和217团那里商量着办。”

“啥时要?”

“越快越好,团座今天晚上估计就得看。”

他亲自打电话传达让三营调防的命令,余下几个参谋接了任务,忙不迭地去剥削手下的小参谋。林志强一边标注地图一边骂娘:“奶奶个熊,这仗打得啥时候是个头?”

沈拂云则着手起草和217团交涉的电文,楚云飞和赵令衡好得像亲兄弟,可不代表两团之间的官样文章就不必做,哪怕是中央军和晋绥军之间的关系,也得小心处理,一词一句都要谨慎。

鬼子被打怕了,这两天清净了不少,楚云飞能忙里偷闲看看书,方立功也吩咐说给团部搞点过年的意思。

于是底下人杀猪宰羊,张罗了一批年画春联,忙里忙外地糊上。年画有红有绿,林志强很喜欢这种风格,指使着小兵跑上跑下忙得不亦乐乎,孙铭嫌他俗,强行拦住要往楚云飞门口贴胖娃娃的小兵。

林志强反问他:“那你说啥不俗?”

“画对团座和参谋长充作门神贴起来,保证邪祟不侵。”沈拂云比划一下,觉得正好。

孙铭联想一番笑出了声:“反了你了,长官都敢打趣。”

再过几天,楚云飞接到李云龙的信件时正在伤兵院视察。正恰年关,后院有小护士踮着脚往檐下挂灯笼,红映映圆滚滚,坠下一条黄流苏荡在风里,煞是可爱。

楚云飞边走边看,这封亲笔信上用酸溜溜的口气祝贺他打了胜仗,他心知李云龙最近窝在山沟里没仗打必然郁闷,想象着他愁得骂娘的样子,不由冷峻的眉目都柔和起来。

军中底层士兵多不识字,方立功管带的参谋部有为他们写家信的传统,逢年过节都会派人替伤兵写信,人情味十足。

有个小士兵第一次给老婆写信,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家常话,被老兵一顿哄笑,问他干啥不写点亲热的。

周家正放下笔墨问,你要不要再想想?

旁边的沈拂云就笑,说不用想了,这还不浪漫?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是古诗相思里的至高境界。

楚云飞心里一动,重新读了一遍李云龙的信件,上面头两句就是问他吃得怎样睡得如何,稚拙得歪歪扭扭的字迹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于是支使孙铭在文房店里买了一大叠各式信笺,亲手一张张挑选,孙铭看得兴致勃勃,还以为团座终于开窍看中了谁家千金,直到楚云飞写完信让他送给李云龙。

“团座,李长官一个老粗,扯张红纸写几句吉祥话不就完了,您何必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孙铭娃娃脸上的笑容垮下来。

“李云龙是粗人,但他可不是瞎子,他能懂。”楚云飞顿了顿,心想我和你个小兔崽子解释什么?

遂道:“快去,叫通讯班加急送。”

好事成双,楚云飞随信还附了两坛三十年陈酿汾酒,赶在春节前寄出。

到时正好是除夕,简陋的赵家峪也充满了过年的热闹,姑娘们的辫子梢上添了新头绳,孩子屋里屋外地玩闹,爆竹响得劈里啪啦,给人带来的只有快乐,没有恐惧。

李云龙乐得合不拢嘴,他一辈子也没有被人这么郑重地送过年礼。最让他爱不释手的是楚云飞的一笔字,银钩铁划稳稳地压在洒着金箔的大红纸面上,贵不可言之中兼有几分和暖。

信纸也选得符合他的审美,又金又红的调子显得很喜庆,他拿去问赵刚说这是真金的吗,赵刚说真金不假,只不过打得很薄……

话还没说完,李云龙又笑开了,把信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赵刚说你狗日的真是个财迷,楚云飞也忒懂你了,知道你也就能欣赏得来这个调调。

李云龙高兴过了,心里又有点愧疚,无他,全因他把楚云飞送的勃朗宁给了秀芹。

咱怎么能犯这个糊涂呢?他觉得很懊恼,找机会连哄带骗地想把枪要回来,谁知秀芹压根不吃这套。

要不回来就算了,他又豁达地想,大不了就跟楚云飞说给自己媳妇儿了。

秀芹也确实变成了他的媳妇。

赵刚找他发了一通脾气,质问他喜不喜欢她的时候,李云龙迷茫地愣了半天,他的人生里没有灰色地带,一向非是即非,但他发现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在赵刚的逼视下,他狠狠心,犹豫着说了喜欢。

面对这个一门心思嫁给自己的质朴姑娘,无情拒绝显得太混蛋了。

那天晚上李云龙没睡好觉,他把楚云飞的信翻来覆去地看,金箔在烛火下折出薄薄一层辉丽明亮的光辉,刺得眼睛疼。

十年后田雨在灯下给他讲诗词,讲到李商隐的《春雨》:“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

他一拍脑门说对了就是这个,田雨莫名其妙,但他仿佛回到了那天晚上,要是他及时反悔,很多事就不会发生,可惜没有回头路可走。

命运真他娘的狠。

赵家峪惨案的情报送到358团,孙铭带着哭腔向楚云飞汇报,他不动声色地听着,负手立在在地图前,想要找出李云龙突围的路线,心里悬着一块巨石。

“李云龙怎么样?”

“李云龙激战后率部突围……”

“砰”地一声,石头落地。

“……仅剩八人,其团部和警卫排八十四人阵亡,政委负重伤。另外,赵家峪三百余村民,无一幸免,全部遇难。”

国弱民辱,他咬着牙,心头大恨。

黄土大地蔓延起伏,草木萧疏生灰,山脉像数只瘦骨嶙峋的巨兽伏在脚下,一个营的战士已经严阵以待,机枪和迫击炮架在身前,手边摆着手榴弹。

林志强一一检查过他们的弹药状况,回到指挥所,楚云飞正信手翻着地图,这些数据他早就烂熟于心。他刚刚下令炸掉了山本特工队存放在西集据点的卡车,在通往平安县城的必经之地将军岭埋伏了重兵,军人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一个激动人心的对手正在慢慢靠近。

他要告诉山本,晋西北不是他可以兴风作浪的地方,他屠戮三百无辜平民,中国军队不会毫无反应。

山本的特工队一头栽进了楚云飞的埋伏,他还来不及得意,就被立即调整好队形的山本反手炸掉了一个重机枪连。

暴怒的他命令一营发动冲锋,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吃掉对方。

但是事与愿违,这支小部队的枪法准得可怕,稀疏的火力组成了不可逾越的防线,横在战士们面前,一营长和督战的军官相继阵亡。

这么打可不行。

楚云飞从望远镜看到鬼子爬上了对面的阵地,他没理会周家正的劝阻,反手抄起一支美式冲锋枪,命令所有人撤出指挥所,警卫排准备战斗。

警卫排的精兵训练有素,方立功下血本弄了清一色美式装备,几乎是当时整个二战区最好的配置,他们和爬上来的特工队员展开了交战,弹药削得地面尘土飞扬。

楚云飞把想要探头的孙铭按下去,灵机一动,拉开了手榴弹的火绳静等三秒扔出去,山崖下旋即传来惨叫声。

他吩咐警卫排照办,不多会就炸死了七八个鬼子,逼得山本同他谈判。

可惜山本熟知他骄傲自负的致命弱点,利用谈判拖延了时间,只付出了三个队员的代价就带着部队撤退了。

原本的胜券在握化为泡影,楚云飞勃然大怒,发誓要用山本的人头祭奠阵亡的兄弟。

周家正第一时间通知情报参谋密切注意平安城动向,然后对楚云飞道:“山本在平安留不久,只要他一出来,我们就会立刻收到情报,团座肯定能报这一箭之仇。”

“最好是这样,”楚云飞俊雅的脸蒙上阴鸷,咬牙道:“赵家峪三百个平民和弟兄们的性命,我迟早要叫他血债血偿。”

但特工队神出鬼没,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跑了,等待不是万无一失的做法。他叫来沈拂云,要她准备攻打平安县城的作战计划并向长官部报备。

她沉默片刻道,如果团座想要,我会尽快准备。

什么叫如果我想要?楚云飞蹙眉:“你有话不妨直说。”

“对不起,师兄。我不赞成现在攻打平安县城,恕我直言,这是意气用事。”

作为部下,她得服从长官提出的一切命令,但作为师妹,她得拦着他脑子发热。

这次放跑山本的原因不在于骄兵必败,而在于这是一次指挥官受情绪支配的战斗,他太想活捉山本,错过了战机。

而打仗经不起一错再错。

是因为赵家峪被屠杀的冤魂,还是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差点没命的李云龙?

也许都有,但是自家兄弟,哪怕不穿一条裤子,也不能让旁人收拾了。

“罢了。”

楚云飞知道她是对的。

很快他的机会就来了,平安县城不知为何受到进攻,福安,潞阳甚至水泉的鬼子都赶来增援。中央军的赵令衡发来电报询问358团的状况,称有一个中队的鬼子从他的防区经过,217团已经陷入交战。

指挥室的电话声和电报声响个不停,各种情报纷至沓来,一桌子军官围着一张地图谁也想不通。

“一石激起千层浪,但问题是,谁是这颗胆大包天的石头?”周家正困惑不已。

沈拂云苦笑,这仗打得毫无来由,她几乎怀疑是手下的情报网办事不力:“我已经让人发报向长官部询问,也联络了附近的友邻部队,一会就会有结果的。”

“不用白忙,”楚云飞眯了眯眼睛,把铅笔一丢:“不会是他们。”

“团座的意思是……”

他有些忿忿不平:“要我说,肯定是李云龙,哼,看把他能的,连声招呼都不跟老子打,还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口是心非,孙铭想。

“报告团座,褐阳沟方向八路军李云龙部的一支小部队与太原开来的日军交上了火,三营请示团部,是否增援一下?”

“不论李云龙出于什么目的攻击平安城,我都得给他帮帮场子!” 楚云飞研究着地图。

孙铭小声提醒道:“团座,您刚刚还说他不把你当兄弟。”

方立功劝阻道:“团座三思啊,这是太原开来的野战部队,兵力和咱们是一比一,赔本的买卖可不能干。”

“别人也罢了,唯独李云龙的忙不可不帮,执行命令吧。”

他在作战会议上要求步兵在防区内进行梯次配置阻击日军,炮营按照已经测定好的射击诸元进行炮火掩护,务求为李云龙部争取最大的时间以拿下县城。

在他们之前,独立团六连曾阻击吉野联队八小时,楚云飞派通讯官前去交涉,希望他们撤退,由358团继续阻击,但是被这位连长拒绝了。

楚云飞沉吟片刻:“知道了,再去。”

那天联络官王胜之来回在独立团六连和358团的阵地之间跑了好几次也没能说动六连撤退,直到他们全体殉国,完成了八小时的阻击。

李云龙真带得一手好兵。

“几百人,就这么完了。”孙铭哽咽道。

这支小部队的牺牲激起了楚云飞好胜的血性,他把望远镜交给手下,正一正军装道:“八路完了,该咱们干了,命令部队准备战斗!”

这一仗打得昏天黑地,楚云飞在临时指挥部里,前线部队的战况源源不断传来,方圆百里都有战事,远近的炮声喊杀声连成了片,冲天地响起。

“团座,团座。”

他这一天一夜几乎没合眼,才睡下四十分钟,战局又有了新进展,孙铭只得狠狠心叫起他。

楚云飞睁开眼,一刹清明。他根本没能睡实,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望远镜望着平安城的方向,而那里烟雾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此时战斗已经进行到第二天,交战到了白热化的状态,两边都杀红了眼。吉野联队是日军的野战主力,作风极其凶悍,他们领的是长官的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突围增援平安。358团三连对面的日军几乎一度逼到了阵地前,以晋绥军阵亡战士的尸体垒起了新的工事。

三连的军心摇摇欲坠,但是这个位置是整个战场的要地,一旦失守,日军就可长驱直入,直取团临时指挥部。三连长张毅堂被逼红了眼,狠下心亲自带队抢来几个受伤的日军俘虏绑在阵前,果然令日军的火力有所顾忌,

正在阵地上督战的沈拂云见状大惊,一把把他拉过来:“你疯了?长官部严令不许屠杀俘虏,你这样谁能保你?”

“阵地不能丢,团座就在后边呢!要毙我也认了,不能眼看着小鬼子糟蹋自家兄弟的尸体!”他抹了把脸,大吼着带领重燃士气的战士们发动冲锋。

身边的小兵怕长官受责罚,含着泪喊了一声“沈参谋”。

“看什么看?机枪手掩护!”战况紧急,沈拂云硬起心肠,毅然下令。

几个俘虏一死,日军又开始肆无忌惮,双方几乎是鱼死网破的架势,不断地有人死伤,卫生队担架队忙不过来,有些伤不重的战士顾不得处理伤口,手上只要还有武器就翻过身继续打。

风长日短星萧萧,黑旗云湿悬空夜。

黑夜被炮弹砸下的火光点燃,大地成了鲜血肆虐的修罗场。楚云飞的决心是不让吉野联队前进半步,他和他的部队做到了。

平安城一役大胜,李云龙不光打下了县城,还无意中通过积极主动的出战调动了友军,给予了华北日军沉重打击。

“此次褐阳沟之战,我团与吉野联队打了个平手……”方立功指点着地图,和楚云飞讨论作战经验:“这两天内,吉野联队没有前进一步,我在想,是我们的部队战斗力增强了,还是吉野联队的战斗力削弱了?”

这一场仗,天时地利在于吉野联队劳师以远,358团占据有利地形,而所谓人和,却是八路军的一个加强连用命填出来的。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如同一枝离弦的箭,硬弓拉开,有去无回,以必死之志打掉了日军的锐气。

李云龙就是那个挽弓的人。

这支小部队像极了他们的指挥官,楚云飞做完分析,心里想,李云龙的气质太具有侵略性了,每个和他相处过的人都无法避免,此人不按常理出牌,绝不能放任他扩张势力。

楚云飞做完分析,正好收到李云龙攻打平安县城的原因,据情报称,李云龙之所以不要命地打平安,是因为山本一木在他结婚当晚偷袭了独立团团部,绑走了他的新婚妻子。

这他妈叫怎么回事?楚云飞把情报团吧团吧一丢,心想老子调动一个加强团的兵力,辛辛苦苦给你打了两天的援,竟然就是为了帮你抢老婆,你他妈竟然还没抢着。李云龙也太不着调了,为了个女人举行这么大的军事行动,简直荒唐,忙我给你帮过了,该是收军费的时候啦。

他命令一营和炮营前出大孤镇,提前占领要地,为日后两军对抗积累优势。

隔天八路军独立团团副邢志国就上门了,明面感谢他在平安县一役的出手相助,实则来探问他对前出大孤镇一事的最后态度。

楚云飞把话说得很绝,意思是此次支援平安县城和李云龙两情相抵。至于大孤镇,他料定李云龙宁死也不肯去找长官部,推说是长官部的命令。

邢治国离开以后,长官部的军官过来送批准大孤镇驻防的正式文件,顺便问道:“听说支援平安的时候,你们的一个连长把俘虏给弄死了,上面让我来问一声,有没有这事?”

楚云飞看一眼沈拂云,她便对军官道:“可能是误会了,俘虏本来就受了重伤,也许是卫生队来不及抢救,没有故意弄死这回事。”

军官明摆不信,糊弄谁呢?日本肯投降的俘虏少,能抓到的更少,都像358团这样,上面拿什么请功劳?

楚云飞冷哼一声:“沈参谋,你少给他打圆场,当我不知道?老张这个愣头青把人放在阵地前面,不死才怪了。”

此话看似指责沈拂云,实则是为张毅堂开脱,点明他并没有用任何手段伤害俘虏,只不过是“放”在一边而已。

张毅堂是他的一员骁将,向来忠心耿耿,此次更是立下战功,楚云飞并不想因此处罚他,这话不能明里说。

“违反军纪的人,我们绝不姑息。”方立功面容严肃,随后看似无意道:“只是张毅堂挨了几发机枪子弹,现在正在后方养伤,一时不好处罚。”

闻弦歌而知雅意,沈拂云是个参谋,参谋的本职是为长官解决问题,于是她想了想,建议道:“那不如等张连长伤好以后,让他多抓几个俘虏还给长官部戴罪立功。”

“很好!”楚云飞正中下怀,颔首道:“那你去告诉他,没有下次!”

日本人把日内瓦公约当废纸,中国人也没逆来顺受的道理。

红脸白脸一应俱全,唱念作打无懈可击,军官无奈而去,358团指挥部安静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又过了几天,他正在指挥室和参谋们参议军事,孙铭悄悄报告说运输队被土匪谢宝庆劫了物资,好在被八路军孔捷部夺回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条狗咬住了裤管,不动吧窝囊得慌,踹它吧又嫌掉身份。
那就只有弄死它。

楚云飞的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谢宝庆这伙草寇,竟然敢抢到我的头上来,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传我命令,集结部队攻打黑风寨。”

没想到就趁他和阎长官请示剿匪的这点功夫,八路军新二团团长孔捷找上了门,言明已经将黑风寨土匪收编为新二团独立大队,如果他向黑风寨土匪开火,则视为向新二团开火。

若不是先头物资的事情欠了孔捷一个人情,他还真不
想答应他,他心说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挑,这等做派的土匪都能入眼,早晚要吃大亏。

但他只是微微一笑,说:“好吧,那我把剑再收回剑鞘,给你孔团长一个面子。”

没想到就这一句话,差点耽误了李云龙。

那日他照例向参谋们问起李云龙的情况,谁知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最后还是沈拂云开了口,她是个姑娘,不容易挨骂。

“李长官砍了几个黑风寨的土匪,被八路军总部连降两级,现在是……营长了。”

楚云飞愕然,立刻叫人备马。

从团部驻地到李云龙所在的桃树沟,大概是一个小时的行程,眼看就要到地方了,正经过一片枯萎的芦苇地,这年月草比人肆意,几乎长过了马肚子。他有双目力极好的眼睛,遥遥看见荒草深处的一座石碑前团着一个灰扑扑的人影。

他扔了缰绳走过去,还没到近前就听见一声喝问:“谁?”

来时是血气上涌,被冷风吹了一路早就冷下来了,该怎么跟他说?楚云飞张了张嘴,觉得喉头无比干涩,倒像被撸了官的人是他自己。

“哦,是云飞兄啊。”李云龙看清楚是他,似乎是想站起来,最终还是没有。

墓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碑是新立的墓碑,上面用红字镌着“爱妻杨秀芹之墓”几个大字,左下角偎着一行小小的“夫李云龙敬立”,就像此时缩在墓前的李云龙。

“你要是来……”

“这位是嫂子吧?”楚云飞轻轻打断他,掏出打火机,点了三根烟立在碑前:“第一次来拜见什么也没带,失礼数了。”

看我笑话的就趁早滚蛋。李云龙见他这么郑重其事,骂人的话便说不出口,任由楚云飞坐在他身侧。

李云龙愣愣地看了一会冉冉升起的烟雾,风吹火光不断下降,烟味惹得人起了瘾头:“秀芹不抽烟,这么好的烟还不如……”怀里被人塞了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是包还没开封的洋烟,是他上次堂而皇之昧下的那个牌子,特别好抽。

“她是你女人,”楚云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她大方点儿。”

但他心里知道没人比李云龙更大方了,不经请示组织大型军事行动几乎等于造反,放在哪个部队都是要掉脑袋的事。

几个男人能豁出性命来给老婆?

李云龙哼笑着收起烟,自我挖苦道:“咱老李是个彻头彻尾的穷人,连场像样的婚礼都给不起人家,不像城里的财主,都是几十台的聘礼。”

见楚云飞没说话,他便接着道:“你楚兄情报网多灵通,是知道我官降两级的事儿了吧?以后团长是老赵,有事你找他。我就是个营长,搞不好哪天犯了错误,连营长都没得当,就成了废人了……”

“李云龙!”楚云飞实在听不下去,一把揪过他的领子,骂道:“老子今天不是来听你自怨自艾的,你他妈——”

话音还没落,他就被暴起的李云龙掀翻在地上。

行啊,像样。

楚云飞倒下的时候压倒了厚厚一层芦苇没摔得多疼,
他站起来想也不想就是一拳,李云龙还手,发出失群的野兽一般的嘶吼。两个人翻滚着扭打在草地上,谁也不肯让谁。楚云飞身材高大,李云龙有的是蛮劲,真打起来谁也不占上风。

最后他们渐渐精疲力竭,还是楚云飞先撒的手,他被压在草地上看着李云龙。打了这么激烈的一架,他的眼睛还是冷冷的,带着透彻的悲悯和难以言说的温柔,李云龙提起的拳头打不下去,颓然松手瘫在了他身边。

想想也好笑,两个人都做了多年的指挥官,领过的兵成千上万,竟然还能跟当大头兵的毛头小子一样打起来。

“别防着我,”楚云飞坐起来,整了整衣服:“至少今天。”

李云龙望着天,懒懒散散地开口:“那不行,你是国民党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两个营放在了大孤镇,就是为了钉住老子的地盘。”

楚云飞一直没言语,李云龙把眼神从天上往他那挪,说这小子不会心眼这么小吧,这就气着了?要不是……他猛地住了口,因为他看到楚云飞卸掉了武装带,摘下了人前从不离手的白手套,常年握惯了枪的手正在解风纪扣,白皙的手背上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筋。

李云龙想起大闹河源县的那天,不是这样一双手,不能承受住二十响驳壳枪的后坐力。

从咽喉处的风纪扣一个个往下,最后一颗扣子解开,李云龙愣愣地看着他,想不通他这是干嘛。窝在草堆里和漂亮的大姑娘亲嘴是他少年时的愿望,他也就敢想想,没真的付诸行动过,但楚云飞又不是大姑娘,他虽然长得俊美,但和自己一样,是有英雄气概的男人。

楚云飞低头看着他,叹了口气,脱掉军装扔在一边,露出新雪一般洁白笔挺的白衬衫。

“现在我不是党国的军人,”他说:“我是你兄弟。”

李云龙一下子翻身爬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是个很容易造成压迫感的动作,但楚云飞一动不动,毫不设防地坐着,一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
兄弟。

“别他娘的这么看着我。”李云龙眼眶慢慢红了,这个词让他想起和尚憨厚纯直的眼神,他一屁股坐下来低吼道:“老子刚丢了一个兄弟,和尚,和尚他……”他不说话了,把脸埋在厚厚的棉衣袖子里。

楚云飞静静地听着,道:“我知道。”

所以我来了。

李云龙抬起头,拿袖子抹了抹脸,楚云飞掏手帕的动作就停下了,他听见他说:“要不是我派他去送信,他也不会死在土匪手里。他娘的,老子愣是命硬,秀芹走了,和尚也没了,老赵伤了半条命,就我还好好儿的,老天爷不开眼啊……不收我李云龙,专折腾我身边的人。”

李云龙有双大眼睛,瞳孔比一般人浅一点,平时总是露出凶悍狡黠的神色,现在盛满了不可言说的伤痛,显得很脆弱。楚云飞听着听着心往下沉,他不敢想象要是孙铭被土匪打了黑枪,他会用怎样酷烈的手段为他报仇。他后悔听了孔捷的话放弃剿灭黑风寨,要是他早点儿动手,李云龙也不会丢了兄弟和团长的职务。

“还有秀芹……多好的姑娘啊,要不是嫁给我,她也不遭这个难,要不是我把团部放在赵家峪,乡亲们也不会死,我没保护好他们,我不是个东西。”李云龙吸吸鼻子:“前两天我好不容易睡着,迷迷糊糊看见秀芹进院子来了,我是真高兴啊,我说秀芹呀,你这次给我做的鞋我一定不糟踏了,我把它好好收起来,走哪儿带哪儿去。结果我一睁眼,院子里啥也没有,北风呼呼地刮,咱老李不甘心哪,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地下的雪齐齐整整,我知道了,她真没回来过——楚兄呐,现在我懂什么叫长恨了,这个恨,恨的是来不及啊……”

当时领略,而今断送,总负多情。忽疑君到,漆灯风飐,痴数春星。
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

楚云飞想起这两首纳兰的悼亡词,他年少时一心报国,从来不把这些情致婉约的词句放在眼里。彼时他觉得可笑,只有文人和普通人才会相信来世,对职业军人而言,死去的人不过是白骨和碎肉,不会有灵魂存在。

正因为没有幻想的余地,李云龙的伤心才真实而刻骨。

死了的人,是不会再回来的,说破大天也无法宽慰。

秀芹坟前的三根烟早就点完了,只剩下冰冷的残灰。

“我认你,”楚云飞缓缓地开口,迎上李云龙迷茫的眼神,回应着他一开始的自嘲:“在我楚云飞这里,你永远是和我对等的,独立团的团长。不要说你今天被降成营长,你就是被一撸到底成了列兵,老子也只认你。”

李云龙定定看了他半天,终于抬手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笑了:“他娘的,还是你好,虽然你楚兄一身资产阶级的臭毛病,但谁还有你义气?要不怎么说满晋西北这么多军官,咱老李偏偏看上你了呢?”

什么就叫资产阶级的臭毛病?这话说得,被你看上我还得谢谢你不成?楚云飞瞪了他一眼,忽然也笑了,凑过去抱了他一下,软绵绵的旧棉衣下是坚实的肩背,上面担着国家大义和整个独立团。

在那一瞬间里,李云龙脑子又糊涂了,也许是穿单衣在冷风里吹久了,楚云飞身上有点凉,还带着烟卷的味道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冽气味。唔,也许是香皂,要不是那么好闻的东西,凭什么卖那么贵?边区票都换不到。

他放开楚云飞,捡起地上的晋绥军军装塞给他,他现在对这身衣服一点儿都不抵触了:“楚兄还是穿上吧,别冻着了。老李也认你这个兄弟——你穿什么都认你。”

听了这话,楚云飞含着淡淡的笑,他抖开衣服穿上,还像刚才一样,从第一个扣子扣起,最后把手放在领口,勾上了风纪扣,又变回了那个人人敬仰的晋军军官。

交心归交心,过命归过命,各回各部之后,他们还是陌路,这一点,彼此心底都清楚。

半个月后楚云飞正好在大孤镇安排防务,嘱咐新任一营营长吴子强和炮营营长梁国平加强警戒,李云龙不是善茬,一有风吹草动要马上和团部联系。

手下人来报告说李云龙去了358团团部,方参谋长请他即刻回去一趟。

他早就料到这一步了。

方立功正亲自带人等在门口,说李云龙一来就发脾气,还把卫兵给打了,问他怎么办。

“怎么办?”楚云飞昂然而笑,他整整白手套,马鞭在掌心轻巧地拍了两下:“吃饭,喝酒,就这么办!”

团部会客室的布置很见功夫,厅上挂四幅竹石大轴笔力遒劲刚健,出自名家手笔,取其淡泊清高的君子风范;桌案上摆六只山水纹瓶规整精美,来自前朝官窑,取其旷达雅致的儒士意趣,正中一面紫檀桌屏衬着西洋小座钟,足见主人的身份。

李云龙大喇喇坐在这里等人,身上的粗豪之气冲破了一室优雅,显得十分不伦不类。他是很钦慕楚云飞和赵刚身上的书卷气,但他如今对楚云飞不满,连带对这间屋子都看不惯,心说这小子净整这些虚的,这画的叫什么狗屁玩意?乌漆嘛黑的简直像拿个拖把挥出来的。

“云龙兄,云龙兄,让我想死了!”未见人影先闻人声,楚云飞笑容满面地踏进来,和他正正经经敬礼,亲亲热热握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李云龙耷拉着脸,全无喜悦:“云飞兄,这话我信,你肯定想我,八成做梦都惦记我吧?”

“你我是兄弟,当然要互相惦念了,怎么样,云龙兄,最近可好?”

你来我往皆是虚应,用一句口蜜腹剑来形容这次谈话最为精准。其实意思很简单,只要李云龙问一句“撤不撤”,楚云飞答“不撤”就完了,但是两人偏偏乐在其中,在局外人看来虚伪得匪夷所思。也是,立场不同又有心亲近,不这么打交道,还能怎么打?

楚云飞扯出堂皇借口来回绝了李云龙希望他把兵力撤出大孤镇的请求,态度是婉转的,拒绝是坚定的。气得李云龙忍气告辞,好说歹说都不肯留下来吃饭。

李云龙以牙还牙派兵包围了大孤镇,切断了358团一营炮营和团部联系的线路,扣押晋绥军通讯兵。

糟了!林志强一拍大腿,刚给大孤镇送的给养!

当然是没有了,楚云飞冷笑,李云龙是个土匪脾气,而且毫无风度,被他叼住的肉就绝不会吐出来。

一想到大孤镇驻军的处境,楚云飞心疼不已,他的两个营就好比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深宅大院里飞出来落入了隔壁的破屋茅舍,被李云龙这个穷人家的孩子捏在手里肆意把玩。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平安大捷以后李云龙招兵买马,实力大增。与楚云飞互为羽翼的赵令衡率217团调防以后,面对如群狼环伺般呈三角形布防的丁伟,孔捷和李云龙部,他确实感到有些左右支绌。

“团座上次倾全团之力为李云龙打援,他倒好,还反将一军,简直是欺人太甚。”孙铭不平道。

楚云飞回道:“八路是敌非友不假,但敌分内外,目前以抗日为第一要务。”

话是这么说,但这回轮到他上门求人,李云龙大肆摆谱了。

李云龙正靠在炕上擦那支勃朗宁,擦得很仔细,这支枪在平安城楼上挨了一炮竟然丝毫未损,李云龙反复审视着它,像是在审视它的原主人。

参谋长张大彪进来报告,说楚云飞上门,指名道姓地要见他,脸色不太好,像憋了一肚子火。

老子还憋了一肚子火呢,他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气势汹汹地往会客厅走去,刚走到院里就变了脸色,简直要笑出一朵花来:“云飞兄——云飞兄呢?”

说是会客厅,其实是这个土院的西厢外间,墙皮都褪班驳了,和楚云飞的那间不能比。上次从他那回来以后,李云龙也附庸风雅地整来几个花瓶放在厅前摆着,可惜不成套,有胖有瘦的青花配了一只白瓷的棒槌瓶,看起来有点滑稽,不过李云龙觉得挺好,至少形式很丰富。

李云龙见他张口只提公事,知道这次他是真发脾气了,楚云飞连给人看脸色的时候都保持着克制的风度,楞是让李云龙想招惹他。

“我这个军事演习是师部的命令,实在是对不起你楚兄,这样吧,我明天就去一趟师部,请他们撤销这项命令,顶多四五天就回来。”

李云龙心里美滋滋,以己之道,还施彼身,不就是拿上面做借口,谁还不会了?

“等老兄四五天之后回来,我那两营人恐怕早就饿死了。”楚云飞心有不甘,他这辈子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心中左思右想气得牙痒痒,思量着你小子日后千万别犯到我手上,不然的话……

发狠发到一半他又停住了,能怎么样?他手下亡魂不少,但要多收一个李云龙,始终有些舍不得。

听了这句重话,李云龙的表情很诚恳:“那怎么办?楚兄你说。”

“我说?我说算了,看见老兄这么真诚,我心里实在是太感动了。贵师部就不要去了,有一件事情我想拜托老兄。”

“你说你说,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见鬼的兄弟,去你妈的。

“叫你的部队给我开一个口子,我那两个营要撤防了,这件事,云龙兄该会做主吧?”

李云龙达到目的依旧不依不饶:“怎么了?大孤镇的驻军干嘛要撤走啊?”

“我也是奉了长官部的命令。” 楚云飞寒着一张俊脸,看也不看他。

得,真恼了。

李云龙见好就收:“既然是长官部的命令,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他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命令张大彪搞个仪式,欢送友军撤防。

亏得楚云飞养气功夫一流,才没有当场发作。

这一场较量,是他棋差半招。

民国三十二年中,墨索里尼被捕,意大利宣告投降,希特勒的德军注定要在欧洲战场上孤军奋战。十一月蒋委员长赴开罗会议,和英美共同商定了反攻日本的战略,正如楚云飞所预料的,这场战争,快见分晓了。

敌退我进,鬼子忙着收缩兵力,楚云飞当然不能只作壁上观,他当机立断攻占了安化县城,把团部迁了进去。此举正是和当时进驻大孤镇一个目的,就是要以此分割开李云龙的地盘,对他形成包围之势。

圣人肉割不正不食,吃肉之前要先细细切过才好入口。上次是他操之过急打草惊蛇,这次不同以往,风水轮流转,他就是看准了丁伟和孔捷的新一团新二团先后调走,李云龙独木难支。

这块地盘上只剩你我兄弟二人了,云龙兄,我楚云飞想要的东西,说什么也要到手。

楚云飞骑在马上,身后簇拥着班县长,团部军官和他的骑兵连,他端详着高大巍峨的城门楼,潇洒地挥鞭一指:“进城!”

“进城就进城,缴械干啥?就土八路的这几条破枪,老子还懒得报呢。”新的参谋部里,林志强翻开账本。

楚云飞打下安化,顺便还命人缴了李云龙麾下石岗小队的械。

周家正是个明白人:“这不是枪的事,是团座在给李云龙下马威呢,你瞧好,这事没完,不信咱们赌——”

“赌什么?”楚云飞冷着脸跨进来,把一本文件摔在他案头:“这写的是什么混账玩意,交出去让人笑话!你就是这种态度对待工作?”

周家正急忙立正站好,他把皮本子翻开,心里全明白了。也是他没有多交待一句,新提上来的小参谋不懂事,把要递交给长官部的报告写得又臭又长,难怪惹烦了楚云飞。

周家正低头道:“是我的责任,请团座责罚。”

楚云飞没心思和他多话,道:“去,让沈拂云重新改过。”

周家正一声不吭,反倒是后面的林志强道:“团座,您忘了?沈参谋上个礼拜调回重庆去了。”

楚云飞一怔,他想起真有这事,她走的那天还来找自己辞过行。

无事乃为长乐老,有酒且学中圣人。这副曾经挂在三多堂老团部指挥室的隶书对联现在挂在新参谋部的墙上。要是沈拂云还在,肯定坚决不肯让这副字进门,她最欣赏怀素和徐渭的悲壮美,对这种老气横秋的儒生风格并不倾心。金大国文系出来的才女,写得一笔形意兼备的好兰亭,连严谨的战报都能添上几许风流明媚。

可惜物是人非。

他顿觉意兴萧索,只对周家正留下一句“教好你的手下”就拂袖而去。

周家正追随楚云飞多年,知道他貌似冷酷,实则心底最念旧情,哪怕故人心意变尽,他也不会轻易更改。

那为什么不把人留下来呢。周家正苦笑,他哪有能耐把手下的小参谋教成沈拂云?

霜重三十年(一)

【李楚意难平向】

我终于对亮剑下手了,大概是358团日常,李楚李好嗑,但他们……是没结果的。李云龙娶了秀芹田雨,团座也不能委委屈屈打光棍。

立功兄可能是霁月光风的少年情谊,等他发觉他很重要的时候,已经太熟了不可能动心。

其实是随便一写。


那是民国二十六年,楚云飞第一次看见方立功的时候,他还是只是个营长。

彼时正是晋西北的深秋,枯枝落叶堆了满地,被野风刮得四处漫卷。战事吃紧,外面枪炮声震天,他一身杀气腾腾,带着一个营战士从前线退下来掩护团部撤退,在门口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他抬眼一瞥——是个戴眼镜的小子,白净面皮,眉清目秀,怀里大大的军事地图遮住了肩上的军衔。

八成是哪个新来的文员,他对他点点头权作致歉,随即跨入团部面见长官。

日本人的飞机轮番轰炸,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团部的位置,楚云飞力劝团长离开前线,但团长坚决拒绝。

“阵地有你守着,团部就是安全的,我命令你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外面的阵地就传来爆炸声,楚云飞道声得罪,命令警卫班把团长架走。

他甚至还挺有礼貌,惹得团长一阵苦笑。

又是一番苦战,直到确定团部安全撤离,楚云飞才收拾残部退离阵地,潦草地包了包被子弹擦伤的手臂,亲自到长官面前去领罚。

楚云飞这样能文能武能打胜仗的部下放哪个长官手里都是心尖,团长看着站得笔挺的他,叹了口气,罚是真不舍得,骂一顿免不了。

这时楚云飞才知道,刚才的四只眼压根不是什么文员,正儿八经的少校衔参谋,刚才撤离过程中团部被一支日军小部队追赶,是他当机立断带人引开了鬼子。

“你小子还别傲!”团长指着方立功敲打他:“以为全团上下就你黄埔的能打胜仗,就能眼睛长在头顶上?一样是名牌军校,看看人家保定的,甭提多踏实!”

他那个营是主力营,个个兵都随他,以主力部队自居,傲得没边。楚云飞没话说,心里却暗自不服气。有道是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保定的怎么样,还不是连兵都没带上。

半个月后日本人沿同蒲路南下,九月开始分路向晋北进攻,没几天就打下了大同。阎长官下令在平型关布防,由中央军和晋绥军组成正面防线,楚云飞所部也在其中。彼时日军势如破竹,正是士气最佳的时候,晋绥军却眼睁睁看着家乡寸寸沦陷,兄弟战死,军中弥漫着悲壮的气氛。

战斗打响前,楚云飞还给战士们训话,要求他们誓死守住阵地,绝不能输给隔壁中央军,他楚云飞丢不起这个人。

但日本人装备良好,有备而来,还有空军配合,几场火力压制下来,弟兄们都被压在工事里冒不了头,但好在他指挥得力,没有加大伤亡。又一轮轰炸过后,楚云飞见鬼子没了动静,心道不好,鬼子冲不破这道防线,肯定会转移攻击目标,集中火力攻击他们侧翼的部队。

他召来一个通讯兵:“去,问问二营怎么样了,能不能撑得住。”

没多久通讯兵回来,带着哭腔说鬼子发起了好几次冲锋,二营伤亡惨重,二营长和营副两个小时前都阵亡了。

楚云飞心里一惊,举起望远镜来看,那边阵地上硝烟一片,但枪声不断,显然阵地还没丢。

“二营现在是谁在指挥?”

“报告长官,营长营副阵亡,部队由现场军衔最高的方立功少校接手,他说请您放心,除非部队打光,不然一定保证一营的侧翼安全。”

楚云飞放下望远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有点懊悔小看了那个书生样的参谋,没想到他竟然能在军事主官牺牲的情况下,组织部队死守阵地。

兄弟营在侧翼拼命,他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即刻命令一个连增援二营。

手下的连长钱伯钧觉得不应该:“咱们自己的阵地都吃紧,管它二营干什么?”

“二营顶不住,我们也得丢阵地。你少他妈废话,赶紧过去,要是敢出工不出力,军法从事!”楚云飞目光森森然,毫无转圜余地。打发走钱伯钧,他对着地图,想趁敌人骄傲冒进,发动一场夜袭。

他们在防御阵地里坚守了整整两天,直到25日八路军援兵赶到,抄了鬼子的后路,战士们也得以由城口出击,一洗数月来的憋屈。

楚云飞是在日军溃退以后看见方立功的,方立功肩上缠着纱布,正指挥几个士兵打扫战场,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神情温文里带着疲倦。心知日军要不了多久就会卷土重来,他面对胜利的态度很冷静。

“方参谋。”楚云飞主动上前去,这两天来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是他和别人没有过的默契,这个参谋的胆识和军事素养令他深深敬佩。

方立功给他敬礼:“长官。”

“我可以叫你立功兄吗,”楚云飞生着漂亮的剑眉星目,没有人能在他真诚的时候拒绝他:“我第一次看见像你这样在战场上力挽狂澜的参谋人员,就算是我,也没有把握率领着不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部队,抵挡日军两天的进攻。”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方立功笑了:“我等职业军人,唯尽职责而已,不值得夸奖。”

很久之后,楚云飞都记得那一天,清瘦的年轻参谋站在横尸累累的战场上,军服上沾着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人却清澈坚定,像晋西北雨后的天空。

很快团长带着参谋长升迁到旅部任职,上级将358团交给他带领,也将方立功升任为参谋长。钱伯钧跟着他骄横惯了,很看不上这个文人参谋,当着新组建的团部诸人的面,嘲笑方立功能力不足,只会写写战报邀功,不像个指挥官。

方立功付之一笑,楚云飞却突然发了火,一鞭子甩在桌上,惊得整个团部鸦雀无声:“你以为你比得上人家?方立功能带一个建制已残的营守住阵地两天,我就算给你一个营,你能吗?”他挑挑眉,信手抽过纸笔撂在钱伯钧面前:“再说写战报,我给你个机会,就写上次战斗。写好了,我亲自向上级打报告,你来做这个参谋长。写不好,老子撸了你的连长!”

新提拔的一营长知道钱伯钧是他的爱将,有心求个情,刚开口叫一声“团座”,就被楚云飞冷冷一瞥,话也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你想关禁闭?”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一营长低下头,彻底哑火。

没想到晚上方立功绕过众人来找他,说钱伯钧是一员猛将,更是团座的心腹,今天罚也罚过了,不如就给他一个台阶吧。

楚云飞不解:“立功兄,你这样宽宏大量,将来怎么惮压部下。钱伯钧这小子被我惯坏了,目无长官,你何以反而要替他求情?”

“忻口一战在即,团座正是用人之际。再说了,要让部下心服口服,原本就不在强压。”方立功不卑不亢,他讲话一贯从容,若无如火军情,甚至有点气定神闲的意味。

真是君子雅量,楚云飞心服口服,撤了钱伯钧的禁闭,把人拉出来训话,说你小子别仗着打了两场胜仗就目中无人,人家方参谋长那是不和你计较,他是保定出来的军官,能力摆在那里,用不着你来置喙……

他猛地住口,心说他娘的,这话好像在哪听到过。


忻口一战虽然给予日军强击,但还是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使长官部下令撤退。撤退前的那天晚上,楚云飞站在阵地上久久不去,几天前弟兄们洒的血已经深深洇进泥土,上面抛弃这些城池就像富家子信手洒出酒钱,可是冲锋陷阵的热血儿郎们却回不来了。

夜至中霄,方立功来请示:“团座,部队已经准备好了,是否下令开拔?”

“上边为了保存实力,打了胜仗却选择撤退,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楚云飞答非所问,像一腔心事找到了可以托付的人般,吐露道:“立功兄,我意难平。”

“那就和战死的弟兄们告个别吧,”方立功走上前:“今人犁田古人墓,不论有没有战争,人都不会逃过死亡。”

楚云飞闻言豁然转身,他没有想到方立功会说这样的话,这句话通透得不像出自一位职业军人之口。清辉月色下他对上方立功的眼睛,一如既往平静,哀恸从来未能轻易流露。

“是,”他承认道,坚毅挺拔的脸微微显出不甘:“军人,只能鞠躬尽瘁。”

鞠躬尽瘁,不去管拼命换来的阵地最后的归属,不去管官场荣辱,甚至不去管父母家人,一己生死。国难当头,没有别的选择。

几个月后太原会战,楚云飞率部血战,但太原终究没能守住。他是太原人,世居于此,太原城的每一条街道都留着他少年时的记忆。撤退的那一天,晋军子弟泣不成声,在一片哭声中他久久凝望着家乡的方向,城楼上已经升起了日军的膏药旗。

我绝不老死他乡,绝不偏安苟且,宁可血洒疆场,也要驱除日寇,我要看到故土光复,海晏河清!

楚云飞把苦血往肚子里咽,在心底发下恶誓。他最后看了一眼城池,狠狠拉转马头,命令道:“走!”


晋绥军丢了太原元气大伤,大部分建制已残,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退居晋南,只有少量部队留存晋北,就中就包括楚云飞的358团。

此后辗转征战,楚云飞杀伐决断,屡立战功,频频受到长官部瞩目。方立则缜密周全,进退有度。两个人是天生的一对搭档,一点一点把358团带成了第二战区有名的主力团。方立功比楚云飞大几岁,私下里由得他一口一个立功兄。彼时楚云飞年少气盛,打仗时往往身先士卒,方立功就带着参谋班子在没有中军的中军帐里主持事务,再紧急的情况,也能保证指挥系统按照楚云飞的意愿运行。有时候楚云飞喜欢做一些铤而走险的战术,其实是在打长官命令的擦边球,也由他极尽润色之后上报,从来没让楚云飞因此受过训斥。他稳稳地为他保驾护航,就像护着个同胞弟弟。

民国二十九年,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在华北这片土地上,日本人,中央军晋绥军和八路军各有势力,情势错综复杂。上级要求楚云飞支援被围的中央军朱怀冰部,他带着两个营硬是和日军一个大队打了三天,最后趁对方辎重炮火没到,从侧翼撕开口子端了日本人的指挥部。

战斗打得相当惨烈,黄土坡被血染得透透的,消毒的酒精不够用,楚云飞索性派人去附近县城拉来一车烈酒,对着弟兄们的尸体,庆功也庆生。

他自己也受了伤,左肩上被三八大盖钻了个眼,血流如注。他磕掉酒瓶的颈子灌了自己两口,把剩下的酒对着伤口一倾到底。

醉卧沙场君莫笑。

匆匆赶来的方立功看着都感觉到一阵剧痛,可楚云飞偏偏一声没吭,苍白俊挺的侧脸上还沾着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住他,一言不发。

方立功冷着脸从副官手里接过止血带帮他打上,涌出的鲜血打湿了他干干净净的白手套,他感受到楚云飞热血的温度,心里不由一哆嗦,满肚子的脾气发不出来,只能叹了口气:“团座,这些话我说不累,你怕是也听累了吧?我再说一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团座是358团的军事长官,就应该在指挥的位置上……”

“立功兄,你看,”楚云飞吃力地抬手一指对面的山坡,战壕里还倒着无数自家兄弟的尸体,伤兵被紧急救治后抬下去,他们的哀鸣清晰入耳。

他仰头望着他,声音低沉嘶哑,满是执拗:“你看看,他们都是我的兵,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是家里的希望,他们就不是千金之子?”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

征战数年,他们早就习惯了尸山血海的场面,但是习惯了,不代表心就不会痛。

方立功把止血带打上结,轻拍了拍楚云飞另一边肩膀,道:“我知道,我们358团的兄弟,都是好样的。”他迟疑了一会,还是提出了心底的顾虑:“此役虽然大捷,但我们这么拼命帮中央军,只怕阎长官那里会有些想法,这其中的分寸,团座是不是再衡量一下。”

“再说吧,”楚云飞面带倦色地闭上眼,连日苦战和大量失血让他觉得困意上涌,他低低骂了声:“狗屁政治,滚他娘的蛋。”

当两张分别来自重庆与晋南的嘉奖令同时飘来,楚云飞没有半分喜色。

小副官孙铭长了张讨喜的娃娃脸,喜气洋洋地说恭喜团座。

恭喜个屁,他一字一句道。


这一年敌后战场的八路越混越壮,形势眼看着紧张,重庆密令剿共,晋军内部也异动频频。

楚云飞被召去长官部开会,他属于旧军,靠自己的实力发迹,没有借助新军的力量,饶是如此,也被要求参与对新军的清洗。

他在会上度秒如年,在他的眼里,先有国家,后有党派,一切内部矛盾都要放在国家利益之后处理,大敌在前,何必对自己人赶尽杀绝?

何况八路虽声势浩大,但长征以后八路军中骨干缺乏,枪弹补给不足都是积弊。正面战场上的国军一走,日本人势必要对他们动手。

第二战区,很快就要变天了。

是以纵然阎长官态度坚决地要对新军开战,他也只是含糊表态,不作承诺。

阎长官当然不满,本待会后留他,没想到方立功一通电话打来,声称日军大举进犯,恳请长官部让团座回去指挥战斗。

明知事有蹊跷,长官部也只能就此作罢,将人放回358团。

后来旧军惨败,唯358团天高皇帝远,在两位长官的积极斡旋下独善其身,反倒成了晋绥旧军硕果仅存的部队。长官部鞭长莫及,只能转变策略,给358团加了加强团的番号,枪弹粮饷有求必应,用以拉拢。

但好景不长,民国三十年,日本人往第二战区调了新司令官岗村宁次,此人一上位立马制定了铁壁合围计划,利用三光政策对敌后抗日战场进行拉网式的扫荡,打得八路化整为零退入山区。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楚云飞也率部进入恒山,依托天险进行抗击,打了好几个漂亮仗。他想办法搞到一批重炮配了个炮营,命令工兵在山上提前找到优良的射击位并标定射击诸元,以后这个地方就姓楚了,他要以逸待劳,谁来都是死。

恒山脚下有一个易守难攻的镇子,他把团部驻扎在逃难晋商的深宅里,这座宅子名字很俗,叫三多堂。参谋部和指挥室设在主院里,方方正正的大院在战乱里也依旧带着颓唐的富丽。

那一年仗打得火热,日本人的扫荡残酷异常,部队要掩护百姓撤退,358团指挥室的灯几乎是天天彻夜亮着。军官们分析情报,讨论战术制定计划,三五个小时下来,一帮男人纷纷抽烟提神,连温文尔雅如方立功都不例外,一支接着一支,弄得整个作战室烟熏火燎,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起了火灾。

“团座,工兵连已经把冬季断流的山口关隘测绘完毕,如果能够诱敌深入,可出奇制胜。”团部参谋沈拂云把一份标注好的水文图递给他,南方人在北方过冬总是格外吃苦,她一把清冽的好嗓子像被刺刀割过,嘶哑得磨耳朵。

楚云飞掐了烟,摊开地图细看。

沈拂云人称沈二,毕业于黄埔十六期女生队。她战前本来在金陵大学读书,南京失陷后学业中断才投考了军校,光听名字简直和楚云飞一个路子的心高气傲。去年作为预备役军官报到时,适逢楚云飞从校场回来。她一回头,雪肤乌发衬着一张花明柳艳的脸,容光照在卫兵雪亮的刺刀下,格外慑人,他顿时听见身后警卫班那帮兔崽子们吸气的声音。

娘的,丢人。

他心说见鬼,我堂堂中华空无人,竟然把姑娘家从闺阁里拉出来打仗。

已升任一营长的钱伯钧眼前一亮,说团座,我想弄个文工队,你把这姑娘给我呗?

楚云飞还没说话,他又转向沈拂云:“你跟着我,什么都少不了你的。”

谁知沈拂云冷冷一笑,说这位长官不会是靠着文工队冲锋陷阵的吧,男儿西北有神州,这可不好。

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这是南宋刘克庄的词,被她用得相当刻薄。不过钱伯钧没听过,只知道自己被个丫头片子落了面子,当着楚云飞面前他也不能把人怎么样,只能骂了句美则美矣,花瓶而已,真是不识抬举。

“够了,当营长的人了,成何体统。”楚云飞皱着眉,看在同校情分上把沈拂云安排到参谋部,平息了这一场小小的风波。

他心里觉得还是方立功正派斯文,令人放心。


隔段时间楚云飞奉第二战区长官部的命令,作为撑场子的门面之一被派往八路军太行山腹地的总部学习。

这次的学习中央军也有份,217团的团长赵令衡是他黄埔同期的同学,一个铺上睡过的交情,一早就兴兴头头地跑来他的指挥部,说是机会难得,要和他不醉不归。

宴席上赵令衡半是艳羡,半开玩笑地逗他:“云飞你这参谋长是真好啊,我还不知道你,要是没人给你兜住烂摊子,你哪能这么顺风顺水?我那里刚来了一批美国装备,刚好一个炮营,拿来换你的立功兄好不好? ”

赵令衡其人公子哥儿习气,军伍中磨练多年也不改吊儿郎当的本色,最喜欢满嘴跑火车,别的话楚云飞都当玩笑听过就算,这次不知是被酒蒙住了脑子还是怎么地,竟然当了真:“立功兄就是我的参谋长,哪也不去,给个炮兵团也不换,令衡你再这样,我就要叫卫兵送客了!”

“不抢不抢,谁也不抢你的立功兄,”赵令衡安抚他,感叹道:“你说你,把个参谋长看得比老婆都宝贝。”


隔天他们出发时,方立功带着团部军官把他俩送出门外,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团座保重。

楚云飞点点头:“立功兄放心。”,便带着孙铭走马而去。

赵令如赶上来调侃他:“昨天喝成那个样子,说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楚云飞挥鞭的动作一滞,淡淡道一句不记得。

他实在是不想去八路军总指挥部,深怕届时又要给长官部打冗长的学习报告,于是径自去了李云龙的独立团。

李云龙收到汇报的时候还满心纳罕,警觉地想阎老西手底下的人藏的什么猫腻,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来。他是个不吃亏的人,早先和中央军晋绥军都交战过,对他们有深入骨髓的不信任感,难免想乘此机会搞一把这个送上门来的表面同僚。

没想到迈进熟悉的院子之后,反而自己打了个激灵。他一生中见过最出色的人物就是政委赵刚,不意天外有天,楚云飞英朗更在赵刚之上,意态疏朗不说,李云龙眼辣,看出他神采蕴藉中暗涌的肃杀,知道这是战场上身经百战练出来的。

后来楚云飞回忆起那天,总是先想起那个破败低矮的小院,上边盖着晋西北特有的旷远的天空,蓝里边透着薄薄一层灰。李云龙挂着热情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地和他打寒暄,军服的衬衫领子脏得他不忍看,只有一双眼睛里流露出赤诚。

硬是怪了,他想,明明是这么油腔滑调的泥腿子。

恰是初见,按两边的立场颇有些尴尬,李云龙又是个刺头,难免捧杀他:“你们358团是二战区的主力,阎长官的王牌,我们独立团连个番号都没有,打了胜仗蒋委员长都不知道上哪赏我们去。”

这都在意料之中,楚云飞也没觉得下不来台,从从容容地把话推回去,夸得李云龙舒服异常,便顺势以兄弟相称。

八路的校场上有百多人在训练,精神面貌很好。楚云飞一路看去,不由心惊,他先前还以为八路有博取舆论同情之嫌,现在看来,真是穷得真实不虚,一件棉衣简直被补丁打成了百衲衣,就这样还不是人人都能穿上。

不由暗暗钦佩李云龙带兵有方,以最艰苦之物质环境带出这样一支能征善战的部队,真是奇迹。

这一番英雄惜英雄,楚云飞一高兴,就把自己那对勃朗宁送了一支给李云龙。这对枪是留洋的老朋友弄给他的,对看得上的人,他一向很大方。

顺便言明不止想跟他纸上谈兵,给李云龙出了个难题。

第二天三人煮酒论剑,楚云飞膝上横着马鞭,和赵刚你来我往地讨论军事,用词非常文雅,被李云龙看准时机嘲讽了阎锡山的指挥不利,他话锋一转,将矛头引向了中央军。

晋绥军和八路军的将领坐在一起骂中央军,自然情投意合。

狗日的,这小子憋着坏呢,上过军校了不起?李云龙吃了鳖,只能囫囵听着他们拽文。

直到楚云飞提起军人的精神,他才认认真真地道:“当军人,要有股气势,要有一股拼到底的劲头。就像一个剑客,和对手狭路相逢,他发现对方竟是天下第一剑客。这时候,他明知是死,也必须亮出宝剑,没有这个勇气就别当剑客。倒在对手的剑下不丢人,那叫虽败犹荣,咱中国军人不能当孬种,逢敌必亮剑,绝不含糊!”

话是大白话,却令楚云飞听得悠然神往,他回应那一段文邹邹的典故对李云龙来讲显得晦涩,但他听懂了最后“中华军魂”四个字。

两相对视间,他们都无法压抑心里翻起的共鸣。战场上相逢的人连朋友都不算,甫一见面没有金风玉露,只有雷霆般的震撼,雪亮的闪电打在他们身上,他们在彼此的灵魂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在冬天,晋北的山是很难藏住人的,黄土上生着稀稀拉拉不知死活的荒草,楚云飞和李云龙并排趴在土坡上的时候,还没想通自己干嘛找这个罪来受。

他觉得李云龙也实在是够恃宠生骄的,作为总部的警备部队这么重的任务,楞是让他偷工减料带走一个营来打埋伏,早上赵刚带着二三营走时那个无奈的表情似曾相识。

哦,对了,像立功兄。

啧。数年如一日地给自己收拾烂摊子,也真难为他。

“楚兄,楚兄?”

“嗯?”楚云飞把思绪从方立功身上扯回来,漫不经心地答应着:“怎么?”

他散淡的神情更吸引人,李云龙看得心痒痒,到嘴的话题咽回去,提起了另一桩话头:“楚兄这一表人才,早就成亲了吧?”

楚云飞摇摇头:“老杜说‘生女嫁征夫,不如弃路旁’,兄弟我是四海为家的人,造那个孽干嘛?”

李云龙琢磨了一会,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大闺女嫁给当兵的,怕是要当寡妇,那还不如扔在路边呢,是吧?但是这个老杜是谁,咋比阎长官面子还大,你楚兄都听他的。”

直白的解释把楚云飞噎了一下,他失笑道:“这句古诗这么翻译,倒也准确。”

“那可不,”李云龙得到他的称赞,就把老杜是谁丢到脑袋后面去了,得意道:“我老李虽然是粗人,但天天和老赵这个大学生学习文化,造诣不敢说,那也不能给老赵丢人呐!”

“哦?”他换了个姿势趴着,心血来潮道:“平时赵兄给你讲文化,都讲些什么?”

李云龙见他有谈兴,一时来了劲:“老赵那学问可是张口就来,前几天讲安史之乱,说唐那个什么宗,被个胖子打得丢了老家,最后把老婆勒死了才打回来,还写个诗,叫长恨什么。要我说,是他窝囊,不配做皇帝,连自己老婆都保不住,这还他娘的叫什么男人,能不恨吗?”

简直是扯淡,好好的历史到了他嘴里就军事不军事,风月不风月。

赵兄若是听见你这些狗屁不通的话,怕是能吐出三升血来,楚云飞同情地想,这不怪赵刚,有时候教不好学生,还未必真是老师的问题,碰上这种一脑袋浆糊的,把王国维请来都不顶用。

腹诽归腹诽,李云龙讲话实在好玩,他被他的坦率逗乐了,趴在手臂上憋了半天,点头道:“不错,军事和政治上的失败,不能归咎于无辜的人,兵祸造成民生的困顿,才是动摇帝国的根本。”

“这话说得对,不论他什么皇帝还是委员长,不都是一个道理吗?凡是让老百姓饿肚子的都不是好东西,我小时候家里穷,碰上灾年连顿饱饭都没有,只能出去要饭去。你楚兄是大户人家,没饿过肚子吧?那可真是,肚子里烧得慌,饿得前胸贴后背,人都成了薄薄一片,这时候跟咱谈理想,谈主义,全是放屁,能不造他狗日的反吗?”

楚云飞听出他在指桑骂槐,但他不想反驳,因为李云龙的这点要求还真的不高。

一口饱饭而已。

那次伏击把华北日军观光团一网打尽,临别时楚云飞收了李云龙的佐官刀,回去后珍而重之地挂在三多堂大厅的墙上,时不时抽出来把玩一番,偶尔他对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发怔,会无端的想起李云龙和他的嬉笑怒骂。


民国三十一年大旱加剧,河南受灾尤其严重,大批灾民开始向外逃荒,日本人搞了大封锁,他们进不去日占区,反而被驱赶着走向国共控制区,无数人因饥饿和瘟疫死在路上。

一部分灾民涌入晋省,他们像阵绝望的野风一样刮过,甚至有走投无路的人开始袭击军队的运粮车。

“绝不能开枪!如果军需被抢,团部不追责负责运输的战士,我再说一遍:绝对不能开枪!”方立功对着电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楚云飞闻讯立即召集各级军官开会,制定了几个应对的措施,包括组织灾民中的劳力修筑工事以工代赈,在军官内部筹集善款,清点食物药品以拨出定额救济灾民,在政府允许难民进城后加派兵力维持治安。甚至考虑在灾情最严重的情况下,将军官开支裁剪一半,士兵每日食物节余二两。

他们这边积极应对,没想到隔天县政府就把灾民拦在了城外,不光拒不上报灾情,而且以冲击城防为由,派人来要求军队配合镇压。

楚云飞罕见地发了火:“他妈的,怎么镇压?老子的兵是用来抗击敌人的,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他们自己尸位素餐,还想要军队做帮凶,做梦!一天有这些废物在,党国一天没有青天白日!”

方立功示意手下关上门,以免被人抓到把柄。其实他也非常不忿,但既然娘都让团长骂了,他这个做参谋长的只好冷静一些。

“先出去看看吧,在城外也可以暂时安置难民。”他劝道。

城外堪称哀鸿遍野,衣衫褴褛的灾民只能在此滞留,弄得饿殍遍地,秽臭难当。面黄肌瘦的灾民们见到一队披挂整齐的骑兵出来,纷纷拥到马前祈求施舍。

楚云飞下马,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经过一双双燃烧着饥火的眼睛,仿佛走过地狱。

他挥挥手,军官们上来指挥士兵搭建棚屋施粥,把死去的难民草席一裹抬去埋掉,卫生队也自发组织为难民处理伤口,一地狼藉里呈现出荒诞的肃穆。

沈拂云拿着粮册和军需官核对粮食数量,过了半天林志强走过来,七尺男儿活生生红了眼睛,他说这活儿我干不了,咱俩换换。

她便接替他带人登记难民的人数,眼看着一个个灾民走上来,用有气无力的声音交待来历,姓名,难过都说不出口。

负责维护秩序的小卫兵喊一个坐在树下的难民过来登记,登记完了有粥喝。

那脏兮兮的老头摆摆手,说家里人都死完了,我活着没意思,你们把粮食留给年轻人。

楚云飞握着马鞭的手一颤,心如刀绞。

晚间参谋部的周家正带人来换班,他回到团部,听到院外遥遥传来一声乐器的响,宏亮而悠长,犹如落日长河迢递,透着对生死的坦荡。

这是什么曲子?他问门口的卫兵。

小卫兵回答,是唢呐吹的百鸟朝凤,估计有婚丧事。

凤去台空江自流,真荒凉。

这两天没有军事行动,楚云飞把留下的几个通讯参谋赶出去,一个人对着巨幅的地图,听见沈拂云进来动也没动,只问情况怎么样。

沈拂云如实道:“不太好,粮食虽然暂且够用,但是过几个月入冬怕就不好过了。”

“地方行政官员隐瞒不报,立功兄把情况报上去,反受了申斥。”他回过身来,侧脸冷硬,眼中汹涌着怒意,把一张情报拍到沈拂云面前。

她一看,是张加密情报,上面说赈灾粮款数日前已经到了县政府,迟迟不发给难民,疑似被贪污挪用了。

“dirty son o b!”沈拂云反倒笑了,讥诮道:“不问不听不看,这不正是他们奉行的三民主义吗?指望这帮蛀虫,还不如指望老天下雨。”

沈拂云大家闺秀出身,脏字轻易不出口,这句洋文骂得楚云飞都侧目,

但他不想责备她的直白。

有时候他也会问自己,戎马十年,我究竟改变了什么?当年信誓旦旦地要为振兴祖国鞠躬尽瘁,要实行三民主义。结果折腾了小半辈子,祖国还是贫弱的祖国,百姓还是苦难的百姓,他什么都没做得了。

他想起李云龙关于饿肚子的言论来,这小子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饿得头大身子小,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闪贼光,那得是个多灵光的孩子?他想着想着竟然笑了,笑过了心里又分明堵得慌。

沈拂云看得心头发毛,于是劝道:“师兄你是不是气傻了?别气了,不值当的。”

楚云飞没接话,问她道:“拂云,你挨过饿没有?”

“饿过,”出乎意料地,她道:“小时候闹脾气,一天没吃饭。”

可见任性不是一两天的事情,是打小就这样。

“那也叫挨饿?”楚云飞摇头:“你那叫咎由自取。”

沈拂云不以为意:“五十步笑百步,难道你就饿过?”

他思绪良多,最后喟叹了一声,说,没有。

没有饿过的人,不会知道饥饿的滋味,也不会懂得饥火烧心后绝望的急迫。


过段时日情报人员来报,八路军李云龙部在野狼峪伏击了两个中队的关东军,关东军全军覆没,李云龙的一营阵亡三百多人,楞是靠白刃战达成了几乎是一比一的战损。

楚云飞得信后大喜,派人给李云龙送去礼物,子弹五万发。

参谋部里的周家正发了愁,他请示参谋长方立功,说长官部严令不得私下援助给八路军一枪一弹,团座一送就是五万发,这笔账应该怎么算?

方立功微微一笑说我们这位团座富贵出身,手头松惯了,你看着办吧。

这看着办是怎么办?

周家正从善如流,转头跑去找了楚云飞,旁敲侧击道:“八路军名义友军,实则乱党,团座待他们这样亲厚,不太合适。”

道理归道理,但是话不入耳,听得楚云飞很不舒服,眼光都没从沙盘上离开。他最近新添了个毛病,没事喜欢琢磨附近的地形,推测李云龙会怎么打仗,自己又会怎么应对。

“立功兄叫你来的吧?”

周家正没正面回答,只说:“这批子弹的事情,还请团座三思。”

楚云飞心里有气,板起脸道:“八路军和我们一样,都是中国的国防力量!李云龙是条好汉,弹药在他手里我放心,他的部队我见过,没你说得这么不堪。就这么办,五万发,一发也不能少。”

周家正无奈,领命而去。

时日一长,团部的军官都发现八路对于楚云飞来说,是个很莫测的话题,这位脾气挺好的长官一提起八路就喜怒无定。

那日大雪,周家正抱怨了一句冷,就挨了他的训斥:“人家八路军连件棉衣都没有,冰天雪地里和关东军短兵相接,你吃饱穿暖的废什么话?”

周家正和孙铭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他发的哪门子脾气,只得认栽。


过了几天楚云飞去长官部叙职,方立功在前线监督工事,一时半会都回不来,县政府趁此机会向难民收税,还抓了几个抗议的。

大家都知道这是想要借机赶走难民,但军队和地方政府的关系一向微妙,也不好强出头。

林志强是个直肠子的山西大汉,闻讯拍案而起:“敢在358团眼皮底下抓人,明摆着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干他娘的。”

“可别,弄不好要是被告上一状,再影响长官的仕途。”周家正谨慎道。

林志强心直口快:“你啥也不做,这王八羔子就不找团座麻烦了?”

沈拂云被他一点,如醍醐灌顶,她团起被笔墨弄花的报告,笑意带着料峭的寒:“交给我来办,谁也别想碍着我师兄的仕途。”


等楚云飞风尘仆仆从长官部赶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沈拂云带人抄了县长三亲六戚的家,搜出大批黄金米粮,和几件要命的小东西。

“沈拂云,你真是长本事了!”楚云飞一抬手,纸页簌簌地飘开来,几枚锤子和镰刀组成的徽章叮叮当当落在地上,他疾言厉色地斥责道:“看谁不惯就诬陷谁是共产党?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以为这个黄埔师妹聪慧,一直很栽培她,没想到一捅篓子就给他捅个大的。

沈拂云垂眼,把嘴唇咬了又咬:“刑事特别法效力高于普通刑法典,犯“内乱罪”的匪徒由该区域最高军事机关审判之,这么运作是合法的,绝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麻烦。情报上说这个县长的官是买的,我给在铨叙部任职的同学发过电报,向县长提出了一笔交易。”

楚云飞的怒火烧在眸子里,他静静道:“说下去。”

她直言不讳:“他要么把冤狱的难民放出来,交出赈灾款,要么就等着铨叙部启动对他的审查,到时候跑不了牢狱之灾。”

对面静默良久,她抬眼看向楚云飞,不解道:“师兄,我错了吗?”

好好好,滴水不漏手眼通天,真是能耐。

楚云飞怒极反笑:“你还问我?自己心里没数?”

“可是他……”沈拂云的声辩才起个头,就被他厉声打断:“我不问他,我只问你!勾结官员,罗织罪名,栽赃构陷,桩桩件件和这个狗屁县长有什么区别?”

知道他是气自己捏造了假证据凭空诬陷人家,沈拂云想通,心里反而释然:“我错了,心甘情愿认罚。”

都说这丫头冷冷清清怪好看的,谁知道这么熊。楚云飞捏了捏眉心,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关禁闭。

才关了三天,方立功就婉转地表达了放沈拂云出来的意思:“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团座会否太严厉了些?”

“别的事情都能答应立功兄,这一件不行。人不能失掉对公理对法律的敬畏心,若不加以约束,日后总有她惹不起的人。”楚云飞态度坚决:“我知道军中风气日下,但是在我358团,绝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

“那为什么县长要求逮捕沈拂云的时候,团座还是出面代为料理?”方立功知道他决定的事情不可更改,于是不再劝。

“因为我358团的人再混账,也轮不到别人教训。”楚云飞长身而立,神情很骄傲。

要说护犊子,方圆百里之内,还真没人能出他右。

方立功胸口一热。

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人前是天子门生,晋阎嫡系的风光,人后是多少左右为难的斟酌,不光为他自己,也为这一团忠心耿耿的兄弟。

最难的是他原则仍在,正直依旧,正是一等一的风骨。


钱伯钧叛变的那天,下着大雪,远近的地面银装素裹,天空却泛着点浑浊昏聩的紫,正是杀人流血的天气。

李云龙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进行了好一会,八路军冲进去缴了358团一营的械,赵刚觉得有趁火打劫之嫌,李云龙嘴上给他扯着打短工收工钱的道理,心里却惦记着楚云飞的安危。

没多会,楚云飞大步伐走出来,脸上沾着灰尘,却不露半点落魄相。军装严严整整,连白手套都好好地戴着,这回他没心思寒暄,脸上半分笑意也没有,眼角眉梢都挂着杀意,向李云龙借了一匹马便驰骋而去。

妈的,老子还第一回见着这样儿的,走背字还走得这么潇洒,傲得没边儿了。李云龙回味着他走出来的那几步,那样端端正正的贵气,谁也撵不上。

可也不是每个出身好的家伙都能这样呀。他心里嘀咕着,随即被流水般抬出来的装备迷了眼,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好!好!这趟工做得值,楚团长就是阔气,这么多轻重机枪,咱老李可发财啦!”

那边楚云飞看着钱伯钧是尸体缓缓滑下马去,脑子里乱纷纷地都是这小子在战场上鲜活跋扈的样子,他们一起杀退过敌人,一起喝过酒,现在他把他孤零零地留在雪坡上了。

“不要立碑。”

他嘱咐追上来的警卫班安葬钱伯钧,一拉缰绳回营。

不立碑不上铭文,就没有功过是非,他赶在钱伯钧的大错还没有铸成前就杀了他,是希望他不要带着汉奸的名头走。

十年兄弟,就此了结。

“楚兄怎么一个人抽闷烟呐?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兄弟我陪陪你。”

他靠在营部砖墙下,漫无边际乱走的思绪被一个大嗓门打断,他嗤笑一声,把烟盒扔给走来的李云龙,假装没看见他点上烟之后把那半包洋烟揣到自己兜里。

就像他假装没看见李云龙拉走他一个营装备。

雪停了,楚云飞抬眼看了看天色,问道:“云龙兄不是还想在小弟这里用晚饭吧?”

“那哪能呢,我是看楚兄有雅兴,想和你说说话。”李云龙笑眯眯地望向他,没话找话:“你看看这雪下得不错,来年收成肯定好。”

看见雪就想到庄稼,想到收成,是典型的农民思维,楚云飞可不相信一个连凑件棉衣都够呛的人能真心赏得来雪。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改了主意:“走吧,大雪天的,我请云龙兄喝一杯。”

酒是好酒,正儿八经的晋裕酒厂杏花村汾酒,阎长官宋子文都题过字的老字号。楚云飞让人弄了个小灶在院里煮上,白酒清洌洌的像水,热气催着酒气蒸开,香飘了半里地。

楚云飞遗憾道:“可惜赵兄回去得早,不然留下来煮酒聊天也是快事。”

李云龙看着酒在锅里沸腾,咕嘟嘟冒泡,馋虫早就勾上来,他不怕烫吞了一大口,顿时全身都暖洋洋的。

“走得好走得好,老赵成天管着我,他要是留下来,老子这顿酒就喝不成了。”他乐呵呵地拎起勺子给自己又打一碗:“要不怎么说还是你楚兄待我好,多好的酒啊,还管够,我老李这辈子也没这么敞开了喝过。”

他简直像个告状的孩子,不算计人的时候,讨人喜欢极了。

楚云飞看着他大口大口喝酒,心情渐趋平和,道:“云龙兄喜欢,就多喝几碗。”

雪又飘起来,鹅毛一样随风卷落,李云龙放下酒碗,定定地看牢楚云飞,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大雪柔化了楚云飞的轮廓,连他抿酒的动作都这么……老赵怎么说来着?

对了,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两个人畅聊许久,其实有时聊得牛头不对马嘴,但就是十二分投契,他们都不想破坏来之不易的气氛,心照不宣地不提政治。

“好了,知道云龙兄海量,”楚云飞含笑拦住他:“大雪封路,你也该回了,我虽然不怕你醉倒在我这里,但若回头赵兄问起,我长十张嘴也说不清。”

李云龙其实没醉,只不过有点醺醺然,他也不知道楚云飞咋比花生米还下酒,他光看就能喝上七八碗。

“那兄弟我……就告辞啦,真是舍不得楚兄啊。”他大着舌头和他道别。

楚云飞送他出了大门,站在马下仰头看他,笑意渐深:“云龙兄舍不得我,我们就下次再聚过,只怕到时候云龙兄已经忘了小弟了。”

李云龙回答了什么,他自己也不记得了,总不外乎是“怎么能忘呢”,“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楚兄”之类的言语,他想楚云飞应该觉得是客套话,但他是真心的。


那天楚云飞回了团部不多久,沈拂云就来汇报说方立功带着二营三营已经完成了阻击任务,虽然没有吃掉敌三团,但也没吃亏。

“做得好,你们辛苦了。”楚云飞点点头,略有点倦怠。

沈拂云把几份沾着雪粒的文件放在他面前,他拿起来一看,头一份报告言明一营营长钱伯钧,营副张富贵在战斗中身亡,粉饰太平的功力一级棒。

“这算什么?”楚云飞嗤之以鼻,把文件扔回桌上:“还给他弄个烈士身份。”

沈拂云摊手:“团座体谅体谅我们做下属的,叛逆投敌这种事不能如实上报,我总不能说他是摔了一跤摔死了吧?”

楚云飞看她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就知道她还记仇钱伯钧骂她是花瓶的事情。

他不置可否,翻开下面的看,其中有358团校尉级军官的履历资料,按照军衔和军功排列了两个梯队,还有一份是除炮营外,上个月各连排部队的训练考核的成绩。

这都是人事变动要用的,他合起文件:“给我这些干嘛?”

“团座明知故问,”沈拂云道:“你一向雷厉风行,怎么可能放任谋逆的部队铁板一块,势必要把一营打散重组,再把钱伯钧的心腹骨干通通撤掉。”

“我要是现在向你要重组一营的方案,你是不是也能给我?”

她坦然道:“是。”

有一个这么会揣测长官心思的下属,是好事,也是坏事。楚云飞端详她片刻,道:“你要是男儿身,我一定放你去带兵。”

“还是不要了,我喜欢在参谋长手下待着,他脾气比你好。” 沈拂云拒绝他。

楚云飞不以为忤,突然想起什么来,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情报:“这份关于河源县平田一郎的情报,立功兄看过没有?”

“还没有。”

方立功最近事忙,新近的消息都由情报参谋筛选后直接报给楚云飞。

他微微一笑:“那好,你帮我发一封信给独立团李云龙,就说我要请他在河源县一晤。”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拂云:“你——”

“发出这封信以后,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心领神会。

我师妹就是聪明,楚云飞心情舒畅地想,一个营装备也罢了,只是云龙兄,我楚云飞的酒,可不是说白喝就白喝的。


晋绥军六点半吹起床号,楚云飞规定军官必须六点二十分就到岗,北方冬天夜长日短,所以天还没亮,团部的军官就在外边早点摊子上吃早饭了。

军队伙食除了包子就是馒头,人都吃楞了,总不如一碗热热的羊汤来得落胃。

林志强在隔壁人家买鸡蛋灌饼,楚团长治军极严人尽皆知,所以哪怕他肩上挂着少校牌子,也还是得老老实实排在老百姓后边。

“志强兄帮我带一份,打两个蛋!”

他不用看就知道是沈拂云,答应道:“得嘞!”

“这里。”周家正招呼她,沈拂云坐下来,让店家上碗羊杂汤,也不急着喝,先把汤暖在手里发了会呆。

这时另一桌的几个姑娘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他们抬头一看,原来是楚云飞带着孙铭纵马飞驰,正往出城的方向。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哪怕是乱世,姑娘家枕上也会有如斯英俊的郎君入梦。

团直属队的邹庆源奇道:“团座不是前两天才巡过营?怎么又出城。”

沈拂云心知肚明他是会李云龙去了,嘴上含糊其辞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一营出了那种事,军务多也是正常的。”

此时林志强带着刚出炉的鸡蛋灌饼过来,先塞了一个给周家正:“你的,不要韭菜多加辣。”

灌饼冒着袅袅热气,明显是最后一个新做的。

“咦?你俩怎么这么好?”沈拂云眨眨眼,低头喝了一口羊汤,这个世道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噫,不可说不可说。


不同袍【李楚向填词 原曲《吴哥窟》】

想写文懒得写 这对cp又冷又虐堪称断肠

随便填个词满足一下

李云龙是真的刚,其实那会按照他的职位搞不到他的,但是性格如此也没办法

楚云飞就聪明多了,官至陆军中将,金门岛上胡琏老大他老二,emmmm可能也是看透了政治吧


心魂安放在河山

我说 前路不计险与恶

空怅望烽烟远 野火烧尽枯草中

刀剑崩断你我沦亡在战火

一对枪分执两边

荒唐 潦草革命都自误

辩得清身后事 辨不清庙堂底事

惟念升平盛大四海无乱世

不惜浴血白头相敬荒骨一人换一城

不惜手足相侵末路同袍变仇雠

华夏路多歧途 云飞水逝龙吟声黯

独约黄泉再饮不同袍

 

不相信三民误民

你听 孤雁啾啾在哀鸣

跨不过海峡深 狼烟歇尽心转迷

大梦方醒原来家山是幻形

我知中正不正强求立身原本是尽力

我知巨木已朽难挽狂澜是既倒

我自狂歌度日 似哭还笑一笔吊唁

殊不如未知故人死因

 

宁愿退居海岛誓不还乡换兵戈止息

宁愿卸甲归田做个农夫胜将军

廿载后一身伤,两相对一海浩荡风

仍枕戈梦回晋北厚土


HistoricalPics:

“第七间房 —— 距离北极光最近的酒店房间”
- Snohetta国际建筑设计公司,为瑞典Treehotel酒店在瑞典北部,靠近北极圈的丛林里设计了这套树屋建筑。
- 它以北欧小屋为蓝本,由十二根常绿松支撑。宽大的窗子外面是瑞典拉普兰的壮丽景色,不远处是吕勒河。客人可以在此享受北极光。它接近600平方英尺,可供五人住宿。

感觉我需要一个成年人防沉迷系统
迷恋王者农药无法自拔
不嗑药就想睡觉
顺便表白刘邦
男神你好